网络写手的创富梦

　　2013年7月7日的最后一堂课，即将升入高三的王大帅，毫无心思听物理课上的牛顿第一定律。他只关心藏在手机里的《无敌升级》，秦天是否晋级成功，而答案此时正在龙岗医院的点滴房里酝酿着。酝酿这关键情节的网络写手“五花牛”39℃高烧，此时他左手打先锋霉素，右手敲着电脑键盘。每一天，中国200万网络写手大军，以一亿字的速度在快速上载，而网络的另一端，是两亿三千万人巴巴等待着新鲜出炉的爽文。

　　网络写作，是个蓬勃向上的新职业。不问学历、不看出身，吸引着70、80、90后的年轻人们，在虚拟的网络里肆意想象，怀着一夜暴富的梦想。不拼爹靠码字，屌丝也变高富帅。在这些沉浮网络的庞大作者群里，深圳作者的数量位居全国2000座城市的第四位。他们蜗居在城市的角落里，践行着并不遥远的创富梦。

　　在网络写手界，一切都是以收入按资排辈。最牛的叫至高神，1700万身家的骷髅精灵就属于此段位。接下来就是巨巨、大神、中神、小神和小仙等。这些带有魔幻色彩的段位，都是写手们不断码字升级的目标。

大神：“年收入不到百万，都不好意思说自己成功”

　　“你到底是没吃药，还是吃错药了。”跟同事的一句玩笑话又勾起了封笔许久的撒冷对网络小说的那份念想。“如果我还在写，这句话一定要进入我的创作。”

　　他不写网络小说已经5年了。作为中国最早一批网络写手，1999年撒冷就完成了自己的第一部网络作品《苍老少年》，而后以每年出一部作品，每部100万字的速度行进。深圳大学广告学四年，撒冷给舍友们留下的只是个始终低头打字的背影。从青春期写进大学，从大学写到创业。直至2008年，他已经靠码字挣来了六七百万。对于一个不到30岁的人来说，这可不是笔小钱。而他却毫不犹豫地扔进了一个更烧钱的行业——网游。

　　华强北写字楼里，公司不大，20多个员工，CEO撒冷每天要做的事情就是跟货品一起挤进电梯。他个子不高，微胖，T恤牛仔裤，跟所有已过而立之年的创业者一样无时差地忙碌着。网络写作已成很遥远的事情。

　　“网络写手年收入不到百万，你都不好意思说自己成功。”作为过来人，撒冷给出了这样的定义。去年底公布的2012年网络写手富豪榜，罗列出了过去5年网络写手的收入排行。收入上千万元的仅6人，唐家三少、我吃西红柿、天蚕土豆分别以3300万、2100万、1800万名列前三。一向被人们误认为只会躲在电脑后面不务正业的夜猫子们，却在疲软的经济和萎靡不振的阅读率双重夹击下，成功突围，身家过千万。

　　榜单创始人吴怀尧这样形容这些写手：当大家还在谈论百万年薪、名车、豪宅时，有些网络写手已经提早实现了。“他们赚得快，花得也快。”以1700万身家排行榜单第四的骷髅精灵，就让吴怀尧见识了“大神”的消费观——奔驰豪宅不在话下，戴几十万元的百达翡丽表，混搭着10多万元的佛珠，怎么看都像暴发户。可谁曾想，这是靠一字一句敲出来的千万身家。

　　在网络写手界，一切都是以收入按资排辈。最牛的叫至高神，1700万身家的骷髅精灵就属于此段位。接下来就是巨巨、大神、中神、小神和小仙等。这些带有魔幻色彩的段位，都是写手们不断码字升级的目标。大神以上级别写手是核心竞争力。国内现有超过500家网络文学网站，而真正能够称为大神的作者，不超过100位，大神产出概率只有十万分之一。他们的创富传奇被人们津津乐道，而那十万分之一以外的，依然还在狭小的出租屋里苦逼地敲打着键盘。

日更新七万字，键盘都被敲出凹洞

　　1000字两分钱，网站还要与写手三七分账。就这样还不是所有写手都能享受到的待遇，必须是上架的签约作家才能得到。在没有成为大仙之前，所有的写手都要经历这样的煎熬。来钱的多少与打字的速度成了绝对正比。网络写作是互动式的，边发边写，所有人都在拼命更新，因为屏幕的那头就是他们正焦急等待的衣食父母——读者。“每天更新3000字只是入门，6000字才是合格，达到1万字才够职业，一旦到达2万字时才敢说爆发了。尤其到抢月票、封推的时候，这种撞击键盘的厮杀会更加惨烈。”当年硝烟四起的场景仍让撒冷记忆犹新。抢月票、封推这些怎么听都像道上的黑话，其拼杀的激烈程度丝毫不比“混道上”来的轻松。这些就是他们的切身利益，就是他们的经济收入。

　　网络写手更新的时速比中国高铁提升的速度要快得多。“有大神最高纪录是一天更新七万字，键盘的空格键都被凿出几个凹洞来。”说到这些，撒冷充满了叹服，毕竟他此前的打字最高纪录只是一天6000字。但他很擅长运用存稿的技巧，以备生病或有事无法写作时补上。

　　断更是网络写作的大忌。轻伤不下火线，雷打不动地更新，即便高烧到40℃都可以写出6000字。在吴怀尧的印象中，以唐家三少为首的大神们最优良的创富法宝就是从不断更。“断更等于自杀，不出两周，就直接完蛋了。”撒冷的论断正是大神们深谙的成功秘诀。

爽文接地气，决胜网络的利器

　　《怎样成为一个成功的网络写手》、《网络写手是怎样赚百万的》……一批速成法则沉浮网络。它们会很头头是道地告诉你，文章开头必须制胜，立刻打动读者的法宝就是点穴、亮剑、挥棒;不能伤害女主角，男主角不能虐太久;压抑只是手段，释放才是目的;无论脱缰野马写百万字还是千万字，都得有写作框架，否则就容易太监了。但即便是被称为前辈的撒冷也有过写到四五十万字就太监了的悲惨经历。注水并不罪恶，关键在于水平。洋洋洒洒百万字，吃喝拉撒睡，坑蒙拐骗偷，只要剧情合理，读者买账，一切都可为我所用。更有才的，就连吃饭逛街都能码掉五千字还不掉粉，那是能人。

　　网络写手职业化之后，随之而来的是商品化。商品要有人购买，首先得让人爽。“生活已经够累够苦逼，试想一个在单位受了上司的骂，回家还要看老婆脸色的上班族，怎愿意再对着电脑看一个网络写手如何指点江山?他只想要不用脑的爽文。”吴怀尧认为，这就是在压力山大的现代社会，文学意义已被消解为1%的文以载道，99%的消遣娱乐。

　　爽文的通途便是YY(意淫)。“网络小说没有YY怎么卖?这个世界有个诡异而通用的定论：女人渴望爱情，男人追逐权力。几乎所有的YY都从此衍生出来。”撒冷就曾写过一部名叫《YY之王》的小说，他对YY有深刻的理解，甚至YY已经成为了他决胜网络的独门利器。撒冷说，YY最大的忌讳就是肤浅：一口气灭一星球，一粒鼻屎的威力比原子弹还大，鬼才相信!

　　在撒冷看来：YY也要接地气，必须合理想象，动不动第一桶金就一两百个亿，读者觉得很假。如果是写给办公室文员看的，不义之财的极限应该是100万，那样才有快感。想想，当你身上只有100元时，无意中得到了1000元，那肯定很high嘛。撒冷至今颇为得意的一次接地气的YY，就发生在他的黑客小说《天擎》中——黑客为替友还10万欠债，编写程序从1000万个人的账上拿了1分钱，凑足了10万元。情节不过分但很过瘾。YY的各种技巧早被大神们琢磨得炉火纯青。

屌丝逆袭，从业余到职业

　　扑街、扑街，经历了两年多的扑街。2012年6月5日，26岁的深圳网络写手五花牛终于凭借着热血爽文《无敌升级》上架啦!“再也不用暴尸街头，再也不用太监”。那天起，五花牛作出了个重要决定：辞掉工作，全职写小说。而与他一样从业余转全职的还有天堂羽和兰帝魅晨。他们互相没见过面，但都住在深圳逼仄的城中村里，身份都是起点中文网的签约作家。可无数个夜晚都上演着同样的悲催情节：一碗两块五的老坛酸菜牛肉面，有一口没一口地吃着，出租屋的门缝里传来小贩越夜越嘹亮的吆喝，签约作家们此时正打着鸡血，敲着键盘，为显示器那头的读者造梦：笔下的主人公可以是威风八面的宗主，也可以是穿越时空的无敌剑客，还有坐拥众美女的风流才子。主人公一路披荆斩棘，无所不能至数百万字，带着追随的读者持续分泌旺盛的肾上腺素到该书完结。唯有如此，他们才能更深地体会到：离大神的创富梦更近了一步。

　　今年五月，五花牛的《无敌升级》完结了。200多万字获得了370多万次点击，这让他体会到了职业作家的快感。算算，平均一个月七八千，今年因为成绩好，月入应该能过万，3月份他拿到了税后2万多的稿费，“真比上班强多了。”五花牛感慨道。这些由一分一毫积攒起来的收入来自于用电脑和手机给小说刷点、打赏的读者们。

　　京基100第五十六层高档写字楼里，躲在会议室最后排的吴宁通过手机给五花牛的《无敌升级》送去了10000起点币作为打赏。打赏点正是小说最爽感的部分，主角受虐刚结束，逃脱了敌人的折磨，开始狂爆杀人装备，轰杀恶人、妖魔鬼怪什么的。因为看得太爽，吴宁都忘记了自己正在开着令人生厌的公司例会。大学时代，吴宁就是网络小说的追随者。手握一本电子书，走哪读哪，一天十万字的阅读量都算少的。看过一笑，不留痕迹，合上电子书就不记得情节了。但又欲罢不能，每天追看，监工般不断催更，鞭挞作者马不停蹄地更新。这场面就好似正进行着的马拉松比赛，彼此追赶，却不知终点在哪里。

　　为了作品更卖座，五花牛曾认真研究过网络小说的阅读人群。以学生、职业白领为主，从18岁到40岁，男性居多，他们亲睐于玄幻、武侠、都市题材。而女性读者一般喜欢言情、宫斗剧。

　　天堂羽的小说被定义为种马小说，总是一个屌丝逆袭，进取职场，无往而不利，从而收获美女如云，金钱成功。他的读者多是男性，喜欢跟着主角哭，跟着笑，跟着悲伤，跟着无奈，跟着狂放，跟着大杀四方。男主人公一定有绝世武功，修仙成神，十几个或萝莉或熟女围绕身旁。情节的推进很重要，不小心把女主人公写死了，点击率就会如股市一泻千里。通常这会被天堂羽认为是大忌。虽为种马小说，但绝不泛黄。“会被投诉、删除、封书之类的。所以再High也只能到暧昧程度。”天堂羽一直很严格地守着这条职业禁忌。

　　32岁的天堂羽从兼职到如今职业写作已有9年，中专学历，此前是从事工程绘图工作的理工男，职业转战网络写作后，他每年收入在十几万至二十万，属于网络写手的中坚力量。大神们年薪百万的诱惑总让后来者们颇有动力，实际上在中国200多万网络写手里，能真正挣到钱的不足5%。业界龙头起点中文网拥有超过80%的一流作者，但其中能够赚钱的底层作者有1300人、中层作者有460人、高层作者有280人，可以一年上百万或千万的白金级大神作者也只有30名左右。年收入5万到20万的属于中坚层，在底层的每月也能挣两三千元。

猝死，超速运转的庞大产业

　　又是个无眠夜。7月1日，兰帝魅晨已将他的武侠小说《高手寂寞》更新到了300万字。全职写手后，他很难找到全程不受干扰的好状态。一天更新一万字，以前状态好的时候，四五个小时就搞定。而这一天，他用了整整12个小时。频繁被哭醒的孩子打断，初为人父的他只能反复做着两个动作：按保存键、抱起孩子。写到7000字时，他因双眼过度疲劳而流泪不止，大脑出现空白，不得不中断休息。

　　结束了漫长的码字，兰帝魅晨不经意点开起点中文网，排名临近的签约写手“十年雪落”已经断更好几天了。关于这位素未谋面的哥们的最后信息出现在新闻头条——十年落雪孤独地猝死在出租屋里，死因过度劳累，两天后尸体才被发现，遗作《武布天下》已经更新到160万字。关于死者的生平描述少得可怜，“父亲前两年癌症去世”、“靠他码字养正上学的妹妹”。

　　去年就有写手“青鋆”去世，几个月前南派三叔精神出现问题，现在又是十年雪落的猝逝。充斥着千万富豪梦的网络写作，同时也是吞噬健康的高危职业。

　　“没有社保无医保，日夜颠倒亚健康。鼠标手、腰椎、颈椎病几乎每个写手都有。”天堂羽的语气像在念一份体检报告。读者快马加鞭地催更，写手不敢怠慢更新。就像一条不断加码超负荷运转的生产线，只等机器坏了才能有停歇的一天。

　　今年五月，网络龙头盛大文学宣布，将拿出1000万为写手购买医疗保险，首批享受的是200名起点中文网顶尖写手，此后还将扩大到1万名签约写手。只可惜这项措施将从今年下半年开始执行，才过“头七”的十年落雪无缘于此。

　　疲惫的鼠标手、咔咔的键盘声，撑起了庞大的网络文学产业。就连起点中文网的创始人侯小强也惊叹于江山的强盛——2008年盛大文学成立时，收入只有3000万，但去年已经接近10亿人民币。他会不厌其烦地举例说：去年百度搜索最多的关键词除了NBA、电影之外，就是网络小说《斗破苍穹》。在侯小强看来，网文和实体书是截然不同的模式。韩寒此前与网络写手格子在网上PK，还没想明白就被完爆了。“从某种意义上来说，网络小说的想象力、结构都是很多传统文学所不及的。”侯小强总结说。

　　网络世界，充满喧哗与躁动。已经完结了上一本小说的五花牛，盘算着拿出稿费的四分之一，带老婆出去旅游一趟。对未来他充满信心：现在真正付费阅读的读者只有十分之一，未来盗版一死，我们的日子就更好过了。撒冷摇晃着自由伸缩的老板椅，点击鼠标发出了生意邮件，语带坚定地抛出了这么一句话：“网络写作，我还会回来的。”

（编辑：moyuzhai）