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行时空的可能与暗经验——关于李宏伟小说
平行时空是否存在?这是我们常常想到的问题。有时候我们觉得没有,哪里可能有呢?不可能的,我们对自己说。但是,也有那么一刻,我们会恍惚,难道没有吗?在另一个时空里,另一个我,另一个他,另一个你,也像这样的生命,换一种活法,换一种方式奔波。如果这样的平行时空存在,到底是怎样的?我们常常会被困扰。是的,平行时空是一个有趣的词,李宏伟小说中的这些故事,像极了另一个平行时空里的故事。这些故事并不顺滑,甚至磕磕绊绊,但是,奇妙的是,它们让人难以忘记。
写作对于每位写作者的意义是不同的,读李宏伟小说时我想到,这位小说家所致力于构建的,也许是我们时代的平行时空,这个平行时空里的人们和我们相近,但也与我们不同,那里的际遇原来是这样的,那里的故事原来是这样发展的。读这些作品,会有慌乱,会有心惊,会有疼痛,但是,更多时候是一种冒险,情感的冒险,智力的冒险。
01
面具与“超现实眼镜”
小舞台成为每个人充分发挥想象力的地方,同时,它还起到了忏悔室乃至临终告解的作用。站在上面的人纷纷诉说起自己生活的不易,他们如何经历种种磨难,获得多少堪以自慰自傲的成功。成功的路上,被迫做了多少违心、损人利己的事情。成功之后,面临多么严重的精神危机。……但没有人摘掉脸上的面具,相反,他们小心翼翼地护住面具,不让它有任何掉下来的可能。[1]
这是《假时间聚会》深有表演感的场景。在中学同学聚会上,每个人都被要求戴上面具,而为了凸显这样的表演感,小说开头饶有意味地从电梯写起。“电梯只剩一条缝儿。一个女人匆匆往这边跑来,左手夹着大衣,右手拎着坤包。她奔走的影子掠过大理石地面,挤过电梯缝儿,贴进来。”[2]
从最普通不过的现实起笔,叙述人带领读者一起来到聚会的酒吧,戴上面具,一下子进入了另一个空间。一如那位隐藏着的聚会组织者所说:“大家愿意以什么面目来,就戴着什么面目来,今晚我们不交流过去的琐碎生活,不陷入难堪庸俗的感伤,我们也不要谈论自己的现状,相互询问。一句话,我们不再是原本那些一切社会关系的总和,而是任何想是的人。”[3]
进入假面聚会的过程,便是一次风暴的洗礼,一个重新看到自我的契机。在小舞台告解的环节里,不同的角色纷纷登场,沈从文、周润发、白素贞……那是我们在生活中不可能成为的人。当每个人戴着假面时,才可以说出真实的生活。而王深、方块、孙亦的故事,则在假面之下上演,是关于中年人的追悔不及,也是关于青年时代的记忆。但这不仅仅是中年缅怀,为什么我们只有戴上面具才可以做自己?难道只有戴上假的不能再假的面具的那个人才是真人吗?
小说结尾于王深从酒吧回到家,回到现实中。“王深放好相册,洗了脸,走到门口打开门,看着你气喘吁吁地爬上楼来。你走到王深的身体里,王深关上门,挤到床上,搂着妻子和女儿很快就睡着了。”[4]《假时间聚会》写的是对于真实的理解。在这里,面具和聚会都成为小说家带领我们重新理解世界的“装置”。是的,装置是进入李宏伟小说的一把钥匙,是他的小说有别于其他小说的器物。
一如《现实顾问》。在这部小说中,每个人物都离不开“超现实眼镜”。什么是超现实眼镜呢?“超级现实眼镜是通过与公司的网络系统连接,对人的视觉神经系统进行引导,这样就能让人看见他想看见的现实,当然这些现实都是由贵公司提供的。这是一个体系,对所有通过超级现实眼镜接入贵公司网络的人都起作用,鉴于绝大多数人都装上了这种眼镜,也可以说,这个体系对整个世界都起作用。”[5]在那个世界里,“你想要什么样,公司就给你定制、提供”[6]。
小说中,唐山的母亲最终决定戴上超现实眼镜与他相见,在超现实眼镜里,母亲美好、温柔,是年轻时候的样子。但是,事实上母亲的容颜和身体早已因火灾损毁,而火灾源自儿子少年时代的不慎。这也导致了母子之间无法真正地面对面。“我在视频里看见妈妈完好的年轻的面貌时,整个人都在颤抖,陷入了极度的自责——我光记得自己在那场大火中的罪,却忽视了妈妈这些年的生活。可我还是愚钝的,我以为妈妈是通过这种方式原谅我,告诉我不要沉湎于过去,却没有想明白,妈妈选在那样的时刻才戴上超现实眼镜,有了正常的现实呈现,是因为,她想把这么做对我造成的压力降到最低。妈妈知道自己不久于人世,因而用自己的命告诉我,不是她原谅了我,是她根本就没有恨过我。”[7]
小说中更有力的推进在于,唐山最终决定摘下他的超现实眼镜,他想看到妈妈的真实,尽管困难重重,但他最终做到了。“所以我才想要看清妈妈真正的样子——我不是说她呈现的现实不是真实的,那是真实的,那是她的真实,而她损毁的直到临终都没有修复的身体,对我才是真实的,这是我的真实。而妈妈和我的真实,实质上是一种真实。只有真实,才让我知道自己活着,才让我能够往下活。”[8]
何为表演,何为真实,这样的问题似乎一直困扰着这位小说家,事实上在《现实顾问》中,他再次凝视着作为母亲想要的真实和作为儿子想要的真实。到底哪一种真实更有价值,是真实有价值还是戴上超现实眼镜的真实更有价值?这是这部小说超越于普通故事之上的深度思考,深度凝视。
02
梦境与魔法时刻
现在,我们看到了那个叫张柏的男人。他从干燥的梦里醒过来,他一时不知身在何时何地。他的目光在天花板上游移,他听见女朋友秦思舒缓的呼吸声。他想要亲吻她,但一种固执的力量阻止了他。出什么事了呢?这个男人惊讶地发现,“我们长在一起了吗?”是的,也是在此时,秦思说:“张柏,张柏,你看,我们真的在一起了。今后无论如何,我们都不会分开了。”[9]他们的确是长在了一起,当她侧着身子的时候,张柏肋骨有隐隐约约的钝痛传来。
这是《并蒂爱情》的开始。在“第一爱情”的小节里,有一个合二为一的梦境。是梦境吗?但一切像是真的。两个相爱的年轻人真的在一起了,身体连接在一起,共同生活,连体生活。接下来,惊喜已经被习惯代替,许多事情都要成双成对地进行,要不断适应那种连体生活。伴随着行动、日常生活的不便,医生称他们患上了蒙双之症。当两个相爱的人真的实现了愿望,真的在一起,成了如此可怕之事。这是恋爱中人张柏所面对的。
当然,小说中还有“第二爱情”,那看起来更为真实一些?那位叫张松的大学教授自杀未遂,在网络上掀起了围观热潮,随之而来的是各种各样的口水与狗血。张松自杀看起来与一场绝望的爱情有关,未必是真的爱情。在张松的故事里,爱情在某种意义上成为一种虚构。“他自我虚构了爱情对象与体验,因为他对爱情的定义就是从自我出发的虚构。”[10]
这是平行时空里的爱情,谁说不是呢,张松和张柏,一个梦中的,一个文字中的。到底哪个是真,哪个是假?在张柏和张松的故事之后,是小说的“爱情茎”部分,其实只有一行诗:“在天愿作比翼鸟,在地愿为连理枝。”《并蒂爱情》,其实是一句诗里所生发的两种“并蒂爱情”的可能。
两个故事亦真亦幻,但又互相补充。张柏仿佛是张松的梦中世界,张松又或许是张柏的现实人生。读者们都好奇张柏和秦思后来的结局如何。他们后来当然分开了,身体的分开才会有真正的我们,也才会有真正地在一起。要如何实现他们的分开,正如要实现他们在一起一样。实现分开需要契机,而这个契机,恰是这部小说的内核。
“一切都与神啊仙啊的有关。”这句话有如暗火般照亮张柏的记忆。那是关于齐齐哈尔的愿望。少年张柏总是看到母亲被父亲家暴。正是在那个时刻,他看到了城市仙女。他送给饥饿的仙女三颗水果糖,她把三张糖纸放到他手心,许诺可以实现三个愿望。前两个愿望是:妈妈一生平安,遇到一个自己喜欢的女孩儿,要和她相亲相爱,一刻也不分开。于是,两个相爱的年轻人渴望分开时,仙女来到了张柏和秦思的房间。“城市仙女在身上藏好糖纸后,终于又笑了笑,随着她笑容的浮现,百科全书动了起来。不,是百科全书上面的字动了起来,每一个字没费多少力气就从纸上面挣脱出来,它们在那只侧头凝听的蚂蚁带动下,摇摇摆摆密密麻麻地成了一支文字的蚂蚁大军。”“蚂蚁大军沿着床腿爬上了张柏与秦思躺着的床上,又顺着两人的腿爬到了两个人的衣服里面,嘁嘁嚓嚓,蚕食桑叶的声音响了起来,这声音密集地持续了很长时间,听的人会认定,这样稠密绵长的时间,足够一个人把自己的影子细嚼慢咽吞进肚子里。……所有蚂蚁都沿着床腿回到地板上时,张柏与秦思连体的衣服已经断开,两具独立的、出生时那样完好如初的身体均匀地呼吸着室内缤纷的光芒。”[11]而最终,“张柏和秦思也在这时候酣然地一个向左侧翻过身去,一个翻向了右边”[12]——真正地在一起,原来首先是分离成两个个体。
在这部作品里,小说家动用了“魔法时刻”,这个魔法时刻当然指的是糖纸和城市仙女,但其实也包含了两个年轻人忽然连体在一起的情节。那是属于李宏伟小说的秘密时分,一个脱轨的情节,正是这个脱轨的情节连接了故事真实的两端,一端指的是爱情,一端则指向儿子对遭遇家暴的母亲的祝愿。换言之,魔法时刻的到来,使这部小说关于爱情的思考不再只是“形而上”,它连接了现实生活中的婚姻关系,也连接了时间与情感、情感与诺言的缠绕。
事实上,小说中也写到了张松对于爱情的思考。“张松痛恨时间,应该是对时间裹挟能力的恐惧,再强烈的感受再美好的记忆,终将随时间流逝变淡走形终至乌有,更有甚者,时间让爱情成为厌恶、成为憎恨、成为冷漠。在如此度量的时间面前,爱情当然只有绝望,没有谁能够停留在顶点,正如没有谁能够靠回忆一次高潮获得另一次高潮。这样一来,谁不是在围观绝望爱情?谁不是在进行绝望爱情表演?”[13]
“第一爱情”“第二爱情”和“爱情茎”组成这部小说的结构,与这结构相对应的某种装置如梦境、魔法、网络围观等等,都变成这部作品不可分割的部分,既是形式也是内容。它仿佛告诉我们,一切都是表演,一切都是假的,但是,全都是假的吗?有时候又不得不感叹这些都是关于真实的某种变形。
03
暗经验与永不断裂的人类情感
在后记《我是作家,不是邮递员》中,李宏伟谈起过作家之于现实的关系:“作家不可能也没必要还原现实;比如,用简单反映论来要求作家,意味着对现实最大损耗地切割,意味着传递到读者手中的,只是干瘪的流尽血液与营养的细胞组织。”[14]那么,怎样从现实中提炼出与之匹配的思考?李宏伟有属于他的奇思,如何使读者对这些奇思产生共情,这是作为小说家面临的难题。为此,读者要经历脱轨,经历魔法,经历真实与幻觉之间的巨大落差。无论是读《暗经验》还是《假时间聚会》,我们都不得不面对一个问题:小说家如何使那些脱轨时刻、魔法时刻以及他的装置有说服力?我以为,作为小说内在肌理部分的,李宏伟找到了表达人类普遍经验的暗道。
《并蒂爱情》里,小说家写下的是读者们共同的情感困扰,是对于“连理枝”的相信以及现实的不可能实现,抑或说,是对于何为相爱以及何为真实的爱的追索。这不是现实主义写作,却是以现实作底的写作,在这样一个大故事套小故事的结构里,它达到了某种超越现实的效果。读过这部小说的人,实在难以忘记男人醒来发现和女人不能再分离的场景。比翼鸟和连理枝是多么美好的愿望,但是,如果真的实现了,是不是另一种恐怖?《假时间聚会》所写下的虽然是发生在河北某个县城青年人之间的故事,但这有如《戏梦巴黎》般的故事,仿佛可以发生在任何国度。对“假面”的使用超越了青春气,沧桑与青春、真与假、激情与懈怠互相缠绕在了一起,在这个故事里我们看到,成年后的我们,或许只有真的戴上面具才能做自己。
《现实顾问》的内核依赖的则是母子之情——面容损毁的母亲与不慎导致母亲面容损毁的儿子之间的情感。他们彼此惦念却无法真正面对对方。母亲最终选择了戴上超现实眼镜与儿子告别。超现实世界的一切如此完美,破碎又诚挚的情感使人重新理解超现实眼镜覆盖下的人生。什么是真实?什么是母亲的真实?什么是儿子想要的真实?在被超现实左右的时代里,唯有暗在的母子亲情才能被真正理解和感知——尽管小说中许多人受雇于超现实公司,但最终,他们都能悄悄摆脱规则,最终理解了唐山以及那永不断裂的人类情感。
李宏伟的小说在今天的当代文学场域里无疑是异数,它们看上去荒诞离奇,有阅读的难度,同时也深具未来向、形式感与探索性。[15]某种意义上,读李宏伟的小说意味着在平行时空里进行情感历险——观看那些平行时空里的人与事,有如看熟悉而陌生的人类生活。他们与我们有关,但并未和我们形成亲密无间的关系。这些人物和我们之间有着迷人的间离感与陌生感。很显然,间离感与陌生感是这些小说的魅力所在,也是作家的美学追求。我以为,间离感和陌生化只是形式罢了,重要的是,经由这样的间离感,经由这平行时空所带来的未来感与陌生感,呼唤起那强大的暗经验、那永远不断裂的人类真情。
本文系北京市社会科学基金规划项目“北京历史文化题材文艺作品创作研究”(21WXA002)研究成果。
注释:
[1][2][3][4]李宏伟:《假时间聚会》,《假时间聚会》,作家出版社2015年版,第85页、66页、69页、109页。
[5][6][7][8]李宏伟:《现实顾问》,《暗经验》,中信出版社2018年版,第175页、175页、205页、205页。
[9][10][11][12][13]李宏伟:《并蒂爱情》,《假时间聚会》,作家出版社2015年版,第112页、163页、136页、137页、
[14]李宏伟:《后记》,《假时间聚会》,作家出版社2015年版,第311页。
[15]参见文红霞:《论李宏伟小说的对话结构》,《中国当代文学研究》2023年第5期。
从骆平小说《在弥勒》说开去
骆平新近发表的《在弥勒》同样以“旅行”为楔子,实则是以黑色幽默的利刺,激活了我们体内潜藏的“知识分子”记忆细胞。...[详细]
古代言情网络小说的“反言情”主题
古代言情网络小说虽有“言情”之名,却始终存在着“反言情”的主题与 书写络脉。从历史同人到清穿、宫斗、宅斗,这一类型演变过程也是“反言情”趋势越 来越突显的过...[详细]
《滤镜》:桐华如何用“癫剧”撬动2025现偶市场?
2025年2月,国内现偶剧市场迎来激烈竞争,《难哄》《爱你》等剧集同期热播,而《滤镜》凭借其独特的叙事风格与创新设定,成为当月现象级作品。这部由桐华、罗小葶编剧的...[详细]
2024青年学人看网文:若是月亮还没来
2024年对于网络文学来说又是风云诡谲的一年,于激荡中站稳脚跟,于危机中促发新生。短剧冲击,AI裹挟,文旅伸出橄榄枝,网络文学一面不忘来时路,与读者们的心灵同行,一面勇敢...[详细]
天马行空的奇妙碰撞——羽轩W访谈
羽轩W,1997年生,晋江文学城签约作家。著有《女神成长手册[快穿]》《女配她一心向道[快穿]》《星际第一造梦师》《我靠美食征服娱乐圈》《赛博封神志》《路人,但能看...[详细]
猫腻:“如果人生能够重来,我大概还是这样”
网络文学发展二十余年来,其创作生态虽历经迭代,同时也为当代文学版图留下了一些经典性长篇作品。本栏目邀请北京大学网络文学研究团队,选取网络文学发展史上具备经典...[详细]
齐橙的《何日请长缨》:大气磅礴的历史感
《何日请长缨》则起始于社会主义市场经济体制确立、全球化来临的1995年,关注的是中国当代工业的新发展,指向了重新崛起的强国梦。齐橙对此有精确的创作阐述:“我创作...[详细]
《灵境行者》破解副本与都市异能流美学
《灵境行者》以都市“小人物”为抒写对象,以破解灵境副本为背景,以人间真情为线索,折射出在社会发展进程中,职业特性影响人物精神与行为的可能性,诠释了灵境性对人性的...[详细]
AI不是对写作的威胁,而是有力工具
概括地说,AI利用大数据技术,通过对既有海量文学作品的分析,发现并运用复杂的媒介文学写作规律建立起媒介文学话语写作的数据模型,从而能够按写作者的指令要求进行文学...[详细]
网络文学的两个传统,由《大奉打更人》说开去
网文读者可以用网络文学自身传统去解释和补充他们面对的虚构世界,即便过于奇异,仍旧可以说服自己接受设定,并且为之后遇到的更加奇异的世界设定做铺垫。但是社群之外...[详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