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贵祥《狗阵》：英雄生长的土壤
日军占领蛾眉镇之后，有只名为“茉莉花”的黑狗神秘现身，其谜一般的存在，使得这个地方在不知不觉中发生了一系列变化，趾高气扬的占领者几近于精神分裂，胆战心惊的被压迫者则感受到了无形的力量，貌似平静的街面暗流涌动，“良民”们在传递抗日传单，有关新四军“蛾眉纵队”的消息不胫而走……这是徐贵祥新作《狗阵》的开篇，动物的天然习性、群众的社会心理和民族的文化性格等多重因素相互缠绕，看上去生动有趣。
作品虽然也写了中日双方的人物，写了被日军占领的陆安州地方蛾眉镇的众生相，但作者明显是把主要笔墨放在了狗的身上，洋狗、土狗、残暴的、羸弱的……形形色色的狗上演了一场接一场的血腥大战。粗略地看，动物们的较量是这部作品的主旋律，而以河岸中佐、庄临川校长为代表的人类活动，则几乎是作为复调而出现的。
当然，这并不意味着《狗阵》是一部通常意义上的动物小说，作家并没有把自己笔下的狗拟人化，或者使其神秘通灵，让其无所不能。借由其中一只名为“茉莉花”的黑狗，徐贵祥似乎是在寻找一种对文化或文明形态的隐喻，也就是对我们称之为“民族魂魄”的把握和表达。
小说中，日本人那只耀武扬威的“瀑布”在世豪中学门口遇到颇具大将风度中国黑狗“茉莉花”时，因不敌其气势而溜之大吉，“那些上午还躲在门后偷窥东洋神犬的中国狗，这天中午都到街面上来了，好像还在窃窃私语，议论纷纷”。不仅如此，军犬“瀑布”在一只形貌粗陋的中国土狗面前闻风丧胆，也让驻扎蛾眉镇的日军最高长官河岸中佐陷入了不安，他命下属暗中调查，竟被告知，这条狗血统古老，尤其适应中国江淮气候土壤，战斗力强悍，不乏死而复生的经历。毫无疑问，外强中干的日本人对“敌人”的想象因恐惧而被放大了，实际上，这只是一条最普通不过的狗，因为它历经了太多的战乱，从死人堆里爬出来，耳朵已经被炮弹震聋了，眼睛也差不多瞎了，只能看见十步远。关键是，这只狗看上去迟钝、麻木，几乎病残，但躯体中的本能、血性和力量仍在，它的临危不惧、绝地反抗都未可预料，要想彻底而又不失体面地将它消灭，还不是一件轻而易举的事情。
在与第二只特意从日本本土调来的“血统高贵”的军犬“川芎中尉”的搏斗中，“茉莉花”关键时刻闪身避战，让凌空俯冲的川穹猝然失去目标又来不及转向而一头撞死。最后，在与两只经过特别训练的军犬雄狮少尉和狂飙少尉的恶斗中，黑狗“茉莉花”将一只被折断的前腿插进了狂飙的腹部，使其“玉碎”。
在前几次战斗中，我们没有看见“茉莉花”有多么神勇的表现，它通常都是“打坐”，充其量可以说它是以静制动，总是在关键时刻出人意料“闪身”，就是这个不按常态出牌的“闪身”，让骄横的日本狗搞不清套路，一条军犬被吓跑了，一条军犬被撞死了。但是，如果说“茉莉花”是一条普通的狗，那肯定是误判。显然，这条狗的身上蕴含着丰富的隐喻，它身上似乎有一种悠久的风骨，有某种令人敬畏的品质，更重要的是，它还能起到给其他狗撑腰打气的带头作用。它的勇敢是不动声色的，它的号召力在无声中触动了镇上那几个对日军望而却步的头面人物和为虎作伥的“皇协军”——“难道我们还不如一只狗吗？”
在《狗阵》中，借由动物，也就是那些被授以军衔的日本军犬的组织纪律性和训练有素，作家也试图界定与中国不一样的民族性格。那些日本军犬仿佛日本武士一般，随时可以赴汤蹈火，牺牲成仁。由犬及人，日本军人河岸亦非一般杀人放火、奸淫抢掠的野蛮形象，他深谙中国历史文化，知道过去的日本从中国学习了很多优秀的东西，“要让学生了解历史，以史为鉴，不仅要了解中国历史，还要了解日本历史，要把日本明治维新的进步告诉中国学生，学而习之，中国要像日本那样，勇于向先进文明学习。”
像大部分真正的野心家一样，《狗阵》里的日本军人河岸，所追求的是从军事、政治、经济到文化对中国的全面降伏。所以，尽管文明相近、文化同宗，中国人和日本人之间似乎有很多共同语言，但在何谓民族属性，什么是民族主义以及是谁的民族主义这些问题上，河岸中佐却可以在“亚洲共荣”与殖民立场、皇民思想之间，轻而易举地转换其强盗逻辑，并且是以温文尔雅的方式。
人类之间的这些充满了武断色彩的诘问，当然是不可能通过文明的对话了结的，所以动物们的较量在这部小说中多次出场，以狗喻人，地下组织领导人庄临川同河岸的较量就在“狗战”的外表下暗中进行，庄临川终于摸清了敌人的核心阴谋：在江淮文化名镇蛾眉组织一次“王道乐土模范镇”揭牌仪式，让蛾眉的学生升太阳旗、唱日本歌、给日本人献花，表明中国人对日本军队的欢迎，并把这些场面拍成电影和照片，欺骗世界。庄临川的具体计划，则是在揭牌仪式上干掉河岸和日军摄影人员。为了破坏日军军犬的嗅觉，使三名狙击手安全进入射击位置，他首先动用黑狗“茉莉花”，带领蛾眉众土狗在十字街摆下狗阵，尽管多数蛾眉镇的狗在开战后选择了逃跑，仍有6只狗跟随“茉莉花”战斗到最后一刻。《狗阵》结尾时，中国狗和日本军犬以战略战术上的不同，更以精神气节上的殊异展开生死较量，而动物们之间的战斗与人类之间的争锋似可互为印证，武装反抗的枪声在关键时刻适时响起。
《狗阵》对动物们之间微妙心理的刻画，特别是对“领头羊”作用的出神入化的展现，无疑有助于我们理解中国抗日战争历史的复杂和艰巨。“狗阵”的背后是日本侵略者精神殖民的伎俩，是青年知识分子的热血冲动，是一般民众的瞻前顾后和畏首畏尾，是姚独眼和庄临川等人的清醒与果决……在这个意义上，《狗阵》无疑为读者提供了历史认知的一种更为感性和实证的方法，即融入历史的诡谲，感知历史的悖谬，最终厘清历史的脉络，并由此获得对英雄传奇的确认以及对英雄生长土壤的正当性的理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