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咏梅《蓝牙》：一曲旧时光的温柔缅怀
有时候，是一种声音，它在你我的耳边响起过，如果你留心，采集了，收入文字，就此铺陈出一幅画面，那是小说迤逦而来的开始。比如，《蓝牙》的开篇——“拖着拉杆箱轱辘轱辘走在凹凸不平的石板路上……”
有时候，是一份心绪，是“人人心中有，人人笔下无”的思绪纷纷。比如这句：“这两年，她调暗了自己，衣服基调脱不了黑灰藏青，在她身上找不到一朵花卉的图案。”
“轱辘轱辘、调暗”，这样的语言多好，内里是作家捕捉生活细部的能力。这样的语言像网一样，在与我目光粘连的一刻，将我捕入黄咏梅小说《蓝牙》的阅读中。
这是一篇短篇小说，写女主人公孙芊蔚因公司团建而去丽江的一次邂逅。从小说情节的显性进程看，孙芊蔚与邂逅对象程木易之间，从飞机上的相识到木府桃树下的相见，再到程木易在小巴黎酒馆向孙芊蔚发出的邀约，故事的走向指向一切关系的开端，却又在此时戛然而止。因为相较于明线的“奔赴”，在小说叙事的隐性进程中，还不断闪回着、伏笔着暗线的“逃离”。“奔赴”与“逃离”，如一对反作用力，让小说起于邂逅，又不止于邂逅，而是绵延出主人公孙芊蔚对时光的不断回望，从而让小说迈向最后的辽阔与悠远，也具备了更多的解读空间。
正如《钟山》第4期目录中编辑推荐语所说，“丽江和蓝牙，各自具备一种牵引连结的力量。”互加微信后，程木易研究了孙芊蔚的微信，并从她“一日日更新覆盖掉的生活底部找回了这首歌”——小田和正《突如其来的爱情》，在人群拥挤中，递给孙芊蔚一只银色的无线蓝牙耳机，期望通过这首歌连结到孙芊蔚的生活世界。
而孙芊蔚连结到的，却是旧日时光。没有故事，仅仅是回望，就足以让人泪盈于眶。在小说叙事中，不断闪回孙芊蔚对于旧时光的回忆。她这样感慨逝去的青春和爱情：“二十多年后，她竟然成了这个样子——宽大舒适的灰外套罩着一个松弛、随遇而安的中年妇女。”
孙芊蔚内心其实是相当骄傲的一个人，但在衣服色彩的选择上，她流露出对时光倏忽而逝的焦虑。小说中，孙芊蔚多次提到一件绿色帽衫。它是嫩绿色的，“透明的、亮晶晶的绿”。可能在孙芊蔚的感受里，那是青春的尾巴，当她穿上它时，她就仿佛回到了青春。
在小说的高潮部分，“在镜子里，她看见了自己，嫩绿的帽衫显得她年轻了些，‘风花雪月酒’使她的脸红扑扑的。她从口袋里掏出口红，给嘴唇补了点颜色。”她几乎要从卫生间直接溜出去了，去小酒馆，奔赴程木易之约。但戏剧性地，一根白发拦住了她。
“最是人间留不住，朱颜辞镜花辞树。”绿色帽衫的青春隐喻和“白发生”的意象，在镜中同时出现，强烈的张力对比中，更显出人在面对时光流逝时的无力感。小说对那一根白发的描写相当精彩：“对着镜子，她数次用手指拈起它，可是一用力，它就从指缝里溜掉了。最后一次，她用指甲尖夹住了它，使劲一捋。它立即柔软了下来，卷曲，钨丝一般，垂挂在她的额前，是她头发中的一根变异，在灯光中特别耀眼。”内心的骄傲，最终让孙芊蔚重新回到了一个人的世界。
不仅仅是对青春、对旧日时光的追怀，文中隐隐还有对从前价值失序的感慨。当时光的流逝，带走了过去的一些常理、规范，小说中另一重要人物老谢选择了退守。
老谢的调任，是公司这次团建活动的起因。他和孙芊蔚都是从纸媒时代走到新媒体平台的。孙芊蔚是老谢的得力搭档，二人在工作中配合默契，文中对老谢的笔墨刻画，甚至超出对程木易的描写。
老谢为公司完美处理过几桩影响恶劣的危机公关，并升任PR经理。不过，这几年，“人们穷追真相的呼声虽响，但耐心越来越少，而指望制造一个吸引眼球的新热点去覆盖一个负面消息，对老谢他们来说简直就像买彩票。”
老谢没有选择再去追逐，相比对外公关，他转向关心企业内部文化，成立读书小组，定期举办读书分享会。老谢在会上痛陈“整个公司里的人，都不像人，一点人的味道都没有。”他对现在进行时态的新闻和八卦，失去了议论的兴趣。被“贬”到三线城市，既是他的主动选择，又有“无可奈何花落去”的叹惋。
小说中除了人物的回忆和选择，闪耀着旧日时光的光泽；还有些许诗意的灵光散落在句子的草丛间，给小说平添了古典的气质。尤以结尾为最。短篇小说最难与最佳都在结尾，而《蓝牙》的结尾堪称绝响：
“古城灯光褪去，夜空繁星毕现。她有多久没看到这么清晰的夜空了。越看，星越密。在正北方向，一颗最明亮的星吸引了她，在这颗星导引下，她竟然幸运地串连出了那只大勺子。如此坚定的七颗，如此坚定的距离。她像发现了新大陆，差点叫出了声。很快，她的耳朵像被谁塞进了一只耳机，没有任何前奏，突如其来，直接是那段高亢的副歌。仿佛一只无形的手，摁响了天上那七颗音符，忽明忽暗，又远又近。此刻，蓝牙的接收范围是——无限。”
读者对小说家是期待的，对小说是挑剔的。这份期待与挑剔，或许就在于：小说能否提供一种生活之外的想象与可能？我想，《蓝牙》做到了，在日常偶然的邂逅之外，触发的是人们对于“青山遮不住，毕竟东流去”的旧日时光、从前价值的温柔缅怀，并用这样一个富有诗意的意象连结起自身的渺小与宇宙的无垠。
原来，时光已经过去了这么久。而我们，身处时光日复一日的流逝之中。
（编辑：moyuzhai）
